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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笔录 发布于:

长篇小说《诉讼笔录》是法国著名文学家勒·克莱齐奥的作品。在该作品中,主人公亚当·波洛被塑造成探求人类原始真善美的形象。在当下的社会,道德缺失, 存在黑暗,人们迷失了思想的方向、得不到心灵的归宿。因此,亚当·波洛想要改变社会现实,他用自己独特的方法也就是他自己的想法来进行斗争。

《诉讼笔录》通过对现代文明和现代生活的控诉和诉讼批判人类中心主义,揭示人类的生态本性和家园守望。

1963年,勒·克莱齐奥发表第一本小说《诉讼笔录》,当年即获得法国重要文学奖勒诺多文学奖,一举成名。

主人公亚当,告别伊甸园来到现代文明世界,企图品尝现代文明的好滋味,却成了一个“受难人”。由于对现代文明的厌弃,他差不多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四处流浪,栖身于荒置的破屋内,一身破衣,喝啤酒,抽香烟,偷东西,正像巴黎随处可见的流浪汉。人们已经习惯于他的不吭声,把他当作聋子、哑巴、瞎子。他唯一的一个伙伴是在路上遇到的一条狗,他跟踪它,由于对它过于关注,他差不多变成了它。正是将自己降格为一条狗,他反倒更加清楚地观察到整个世界。

对亚当来说,他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新的危险:一只飞虫可能飞进他张着的嘴中,堵住他的气管;一辆卡车经过时可能会突然轮胎脱落,砸了他的脑袋;太阳可能会熄灭;或者他突然会闪出一个自杀的怪念头。或者,你可以自个添加,地震、流感、公交车自燃、山体滑坡。夜晚,这个唯一的一个活人一动不动,久久地呆着,犹豫,沉思。白天他跟随那条独一无二的狗来到海滩,那里有很多人,可是他们不认识亚当,也不认识这条狗。他唯一保持联系的人只有一个名叫米雪尔的姑娘,而正是这个姑娘把他交给了警察,要将他置于死地。亚当不断地给米雪尔写信,他在信中回忆与她做爱的场面,责怪她不该报警。整部小说中不断出现他给米雪尔的信。确切地说是他强奸了米雪尔,然后遭遇了米雪尔的报警,随时可能被“送进去”,只能靠着写那些寄不出的信寄托忧思,或是效仿狗。

亚当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抑扬顿挫,盖过了阵阵乐声和街上的嘈杂声。亚当想说的。是这样。大家都一样,都是兄弟,嗯。大家有着同样的肉体和同样的精神。正因为如此,大家都是兄弟,共同拥有地球。兄弟们,亚当是电视,你们也是电视,电视在大家身上。它有着大家特殊的体型,大家都四四方方,漆黑一团,都带着电流,响着乱哄哄的杂音和乐声。谁知道最终是否会再看到大家曾经共同与之搏斗过的霸王龙,巨角龙,恐兽,巨形翼指龙,浑身血糊糊的。不知道是否会再看到祭献、祭祀的场面,使大家最终又合抱起双手,低声祈求无情的神祗。到了那个时候,众兄弟,就不再存在电视、树木、动物、地球和身着紧身衣的跳舞人;将只有众兄弟们,永远永远,将只有众兄弟。亚当愈说愈快,快得到了不分句子,不再设法让人听懂的程度。他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对他指指戳戳,要去喊警察,去找照相机,对他任意嘲笑和侮辱。

在精神病院,亚当在幻觉中回到了“伊甸园”,退回到血与脓中,退回到母亲的腹内,手脚盘成蛋形,脑袋倚靠着橡皮膜,陷入睡梦中。

1830年,阿尔及利亚沦为法国的殖民地。二次大战后,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斗争日益兴起。1954年8月,由争取民主自由胜利党的一些青年党员组成“团结与行动革命委员会”。同年10月改组为民族解放阵线,其纲领力争取民族独立,实现社会民主,建立一个以伊斯兰教为基础的主权国家,并决定成立民族解放军,开展武装斗争。

1954年11月1日,解放军分别在全国30多个地方发动武装起义,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战争开始。此后,“拥护阿尔及利亚宣言民主联盟”、“争取民主自由胜利党”、“伊斯兰教贤哲会”等组织也加入民族解放阵线。它成为领导民族解放战争的核心。广大农民、工人、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及一部分官吏和封建地主都参加起义队伍,武装斗争发展成为民族大起义。

该小说写作时正值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战争爆发不久,作者坦言当时法国人生活在巨大的战争阴影之下,人人自危, 勒·克莱齐奥作为一个青年,随时都有可能被征召入伍。作者对自己的前途,对社会的前途,感到迷茫,从心理上说,也有些害怕和不安。在某种意义上看,也是一种政治介入和社会介入。

作者在咖啡馆创作时,将飘过耳边的谈话和报纸新闻的片断融合到文本中,忠实地再现了人性的异化。

人物背景

勒·克莱齐奥1940年生于尼斯,父亲是英国国籍,母亲是法国人,祖辈都是布列塔尼人,18世纪末移民到法兰西岛,此岛后归属英国,命名为毛里求斯岛,勒·克莱奇奥家变成了英国臣民,1968年毛里求斯独立,顺理成章他又成了毛里求斯共和国公民。20世纪初,他祖父离开亲人,历险寻宝,不幸被私掠船弃于罗德里格斯岛。勒·克莱奇奥从小浸润在克里奥耳文化之中,克里奥尔文化和家族史为勒·克莱奇奥的创作想象提供了给养,他的童年是在尼斯度过的。尼斯这座城市是《诉讼笔录》作品的背景,尼斯是他的情感之源。

作者还继承了祖先冒险的癖好,足迹遍布五洲,获取了新的视野,捕捉了新的情感。 7岁时,勒·克莱奇奥与母亲去尼日尼亚第一次见到了在那里做乡村医生的父亲,并对白人殖民社会进行了谴责。1967年,勒·克莱奇奥在泰国服役后到了墨西哥,其间参与了拉丁美洲法兰西学院图书馆的建设。与此同时,他学习了玛雅语和其他印第安语。1970年至1974年的4年中,他在巴拿马丛林中与艾伯拉斯和沃纳纳斯土著印第安人共同生活,在阔达的荒野中,他发现了印第安人沉默、灵性和自由的生活方式。

正是这种经历改变了作者的生活,改变了勒·克莱齐奥的世界观和艺术观,改变了他的为人之道、以及走路、吃饭、爱、睡觉的习惯,甚至做梦的方式,并因此改变了一生。

他的出走、离开、流浪是回家的一种方式,至少,在出走、离开和流浪的背后,藏着回家的愿望。勒·克莱齐奥在流浪的过程中真的发现了自己的家,并且用文字一砖一瓦地搭建起了这个家。哪怕搭建起来的家很有乌托邦的意味。作家成了少数的,能够回到“自己家”的人。 《诉讼笔录》从此成了作家流浪的起点。

作者在创作初期受到法国“新小说”派的影响,“新小说”致力于将文字从日常的平庸状态中释放出来,使之重现本质现实,这一时期锐意创新、手法大胆,主题上关注的是现代社会问题,对后工业社会和现代文明持反抗态度,希望重新回到大自然。

亚当·波洛——“我”

主人公亚当·波洛29岁, 他是一个悲观、厌世、终日无所事事、虚无主义的典型,他没有理想,没有生活目标,似乎是被现代生活抛弃的人,孤零零一人住在一所被废弃的房子里,几乎像乞丐一样的生活。他几乎不与常人交往,整日干着无意义之事,他的存在完全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随意地停歇、漫无目标地游荡, 他喜欢赤身裸体躺在阳光下,他经常很长时间不发一言,后来却因当众“疯狂”演讲并大肆裸露身体而被送进疯人院。

《诉讼笔录》主题思想:感悟“感知为生命的度量单位”,反省人类中心主义的负面性,呼唤重塑人类文明的新人出现。

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消解

1、宗教隐射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批判:《诉讼笔录》中充满了宗教隐射,而这些隐射直指基督教的人类中心主义。故事的主人公亚当。亚当源自希伯来语adam,在基督教义里他是上帝造的第一个人的名字,其次,它也意指人类。所以作者一开篇便宣告了他所写的是关乎整个人类的故事。

现代社会的生态危机是从现代工业国家开始的。这些国家是在基督教文明形成过程中成长起来的。现代世界的危机不仅是由于剥削自然的技术造成的,更加深刻的基础在于人类谋求权力和支配。在基督教文明范围内,这种谋求摆脱了早期的宗教束缚,实际上又由于误解和滥用了《圣经》创造信仰而得到强化。

亚当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发现连“窗条也不是窗条”, 而是六个类似于由“ElOHIM、ELOHER(横排)ZEBAOTH、ADONAI(竖排)”四个单词混合而成的十字。这四个词在希伯来语中均意指上帝,而小说最后,这些十字在亚当眼中全变成了“卐”。在基督教文明中“卐”让人首先想到的便是丧心病狂的纳粹,这二者的相对暗示着真正掠夺和剥削自然的是人类,所谓的上帝都是人类为了自己的需求创造出来的。“人是永存的,上帝是死命。”这句话作者更是借亚当之口说了四遍。

人类欲望膨胀导致了疯狂的掠夺。作者借一个圣经故事隐喻了人类的贪欲。亚当说人类的贪欲正如乃缦的麻风病一样,受到诅咒:“必沾染你和你的后裔,直到永远。”而人类创造一个不朽的上帝,也只是用他来“满足某种和目的性的或绝对的需要的,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主人公亚当离家出走,来到一个破旧的山坡小屋,面面朝大海,独自生活。虽然他似乎与世隔绝,但他的感觉却异常发达。他像一个外星人一般超然地审视着地球上的一切,像动物一样感知着外界的一丝一毫的动静,又像植物一样深入大地体味着物质的秘密。毫无疑问,亚当是作者诉讼现代文明的一个代码。

现代人拥挤在高楼林立的都市,不能与大自然保持远古时代的亲缘关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节奏被打断,现代人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来感知这个世界,更别说欣赏这个世界。

美国哲学家艾尔伯特·鲍尔格曼1992年清醒地告诫人们:“我们不应认为经验是一定时间过程中感觉刺激的总和,而应是一个人与世界的突出遭遇。”他还深刻地指出超现实所隐含的危险:“超现实环境无法唤起人们的耐心与勇气。超现实环境非真实、不连续的魅力引发心神分散和行无定向,二者都处于抑郁愤恨和活动过度努力中极为危险的边缘。”

亚当自命为“万物之主”,只有他对万物还葆有原始的感知能力,他全身心地感知着这个世界,所以作者说“若以此衡量,亚当无疑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活人” 。他喜欢裸露身体,躺在阳光下,远眺碧绿的大海,静观海滩上的一切生灵。他喜欢跟随某物。书中对亚当跟随狗的描写非常具体,让读者从一只狗的眼睛观照人类自身。

他更喜欢观察身边的蛛丝马迹,并想象一番前因后果。他能与动物打成一片,也能谛听植物的心声,更能感悟物质运动的永恒魅力。

在亚当的感知下,世界真正凸现在我们眼前,熟视无睹的事物开始引起我们的注意,一种与万事万物融为一体的阅读快感不断重现在读者的心中。

然而这个世界已经被人类糟蹋得面目全非了。在给米雪尔的一封信中,亚当倾诉了自己的不安:“对‘我’来说,地球已变得一片混沌,‘我’害怕恐兽,直立猿人,尼安德特人(吃人的),更不用说恐龙,迷龙,翼指龙,等等。‘我’害怕山丘变成火山。或者北极的积冰融化,导致海水上涨,将我淹死。‘我’害怕下面海滩上的人。沙滩正变成流沙,太阳正变成蜘蛛,孩童正变成龙虾。”

正是这种恐惧和荒诞使得亚当渴望从中解脱出来。虽然作者写了亚当和动植物一样具有灵敏的感知,但是作者更加想说的是亚当身上具备的另一种独特的感知能力——倾听存在之音的能力。这种觉知使亚当能够超越一切感官的限度,体悟到一种“从世间的万事万物中迸发出来”的“命运之声” 。所以亚当虽然沉迷于物质,但他同时也能超越于物质。

作者意在启示读者:人类正走向末日,当务之急是要摒弃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观念,恢复感知,倾听存在。人要想全面地感知这个世界,就不能仅仅像动植物那样感觉,更应该像人一样感觉。

要做到这点,他就必须与人为伍,了解人的精神世界。然而小说中亚当却是一个独自苟活的形象,他从家庭中逃离出来,离群索居,与尘世的唯一联系就是米雪尔,一个他曾经动物般粗暴地妄图占有的女人,一个他向她索要食物与钱的女人。此外,小说中亚当对人的鄙夷处处可见,他不愿为人,甚至突然想跑到蚂蚁中去,从它们身上学到从人类那里了解到的东西。亚当的被捕,表明这种动物似的生存实验的不可能,而小说最后写他朦胧之间的幻象,暗示了对现实世界的弃绝。“这正是将地球丢弃给白蚁的时刻。正是逆向而逃,一步步回到往昔之中的时刻。”人们从孩童时代退回到摇篮时代,最后退回到母亲的腹内,“陷于睡梦中,那幽暗的梦境,充斥着奇怪的世间梦魇” 。

片面极端的人物形象往往更能给人反思的力量,因为他们将人性中的某种元素发挥到极致。亚当的魅力即在于此。他追随动物,希望像它们一样自由自在。小说中经常提到亚当忽然想吃东西。他强暴米雪尔,在一整夜到处追寻米雪尔,如同他曾追随的狗一样,凡此种种,凸现了人类身上的两种本能欲望:食与色。亚当力图恢复的主要是一种动物式的感知,而且亚当也没有走上一条与物为友的康庄大道,相反他却要成为“万物之主”,甚至病态地敌视一些无辜的生命。他对一只可怜的白鼠的虐杀可见一斑。

尽管如此,亚当的所作所为仍然焕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因为通过他的视角我们真的看到了许多人类的痼疾,触目惊心。以此来看,亚当的遭遇就有些殉道的意味。

“以存在而存在”

如果“感知为生命的度量单位”,进而恢复人类感知的权威至上性,那么人类的生活无疑就是一种感性生活或者说一种物质生活,即“只为自己的肉体而生活”,就如同大自然中的花草猫狗一样,按照一种自然的规律生活,受制于物质必然性的统治。这种看似悠然的生活究竟有没有自由可言,是值得追问的。但作者并没有反思这种动物似的生活,相反对人类的生活却展开了刻意的批判。

在作者的笔下,现代人的生活毫无个性可言,充满喧嚣与无聊,一切都在重复,一切都千篇一律,人成了机械人、单面人。生活又是偶然的王国:“人们相互紧挨着生活在一起,好似千万册书叠放在一起。每一词都是一种偶然,每一句话都是同一类型的一系列的偶然,每一则消息都持续一个小时的时间,或多或少,或持续一分钟,十秒钟,十二秒钟。”

所有人的生活结局都是悲剧,人间就是炼狱,人人都在等待着死亡。在亚当眼里就是人可以“以存在而存在”的方式,让人类超越这种生活。这是感知最终有可能达到的唯一境界,在此状态,“文化、知识、语言和文字都不再有任何用处” 。它不属于人类的“分析系统”,而是一个“更为广阔的系统”,是“一种纯思维的状态”,是“一切一切的顶点” 。

勒·克莱齐奥对人类的“本质还原”的结果或者说“以存在而存在”的状态,出现在小说中不断地对一种终极境界的描写中:“他们大家过的都是同一种生活,他们的来生渐渐地融入他们所掌握的原物质中。统一,这在高炉中炼就的统一,这如同处在火山口中,在熔炼的金属中沸腾的统一,是使他们超越自身的武器。无论在这座城市里,还是在其他地方,男男女女都在炼狱的火锅中经受煎熬。他们凸现在地球模糊的背景上,等待着某种东西,等待着终极,使他们置身于永恒之中。那时,便将是无时间性物质的王国,一切都将存在于自身之中。”

“热把一切全都分解开来,以重新组合一个被干燥毁灭的世界,简简单单的热。有了它,一切都会变白,变硬,最后成形。就像北极的冰块,将是物质的和谐,有了这种和谐,时间便不再流逝。是的,这将是真正的美。”

通观上述描写,“以存在而存在”其实就是以一种作为世界本原的物质而存在,它超越时空超越生死。“以存在而存在”是对人类极端功利化生活的彻底否决与悬置。作者对人类的这种拯救意图走的还是那条还原之路。本来在人的身上共存着物性——人性——神性,它们是一种递进的关系。人类作为有意识的物种,理应将自己逐步提升,而不是退化到物的地步。

小说片面地夸大了现代生活的无意义。写那位“厌倦生活”的人溺水而亡,说他“从未曾存在过”,可谓意味深长。亚当却是一个清醒的沉思者,是真正生活着的人,而非浑浑噩噩的众生。作者将其名为“亚当”,很显然对应伊甸园中的那位人类祖先“亚当”,作者是希望其塑造的“亚当”应该成为“新人类”的祖先。与此同时,亚当也是一个看破红尘者,追求一种超越境界。

世界的物质统一性,是亚当走向自由与永恒的入口。他妄图将自己化为物质进入无时空、无生死的境界。此为一条生命的返原之路。众所周知,从无机物质到生命再到人类的出现,这是生命的进化历程。如今亚当反其道而行,从人类到动植物再退回到鸿蒙的混沌世界。

从物质角度来看,人死后化为灰尘就开始了融入宇宙之中的物质之旅。作者将现代主义文学对现代文明异化的批判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人不仅仅异化成一种物体,更是异化成更为本源的东西——物质。一个是物体化,一个是物质化,虽然都可以称为“物化”,但却大相径庭。前者形象地表达出现代文明对人的扭曲变形,后者则是对现代文明的一种极端弃绝。

小说文本中到处罗列的一些数字与字母,既批判了人类社会的数字化、单面化,也有助于塑造亚当的形象——有些病态的一个人物。书中引用各门学科的一些术语,比如“热”、“细胞”、“原子”、“同时性”、“无性繁殖”、“同化”等等,并将它们加入到一些极其感觉化的叙述之流中,也是一种对人类文明过于分门别类的理性化的嘲讽。

小说还对一些人类文明的成果表示了厌恶,比如对文学、逻辑学、医学就充满嘲讽与愤怒。而小说中亚当自叙其朋友西姆通过自我修炼妄图将自己创造成上帝的故事,也意味着对上帝的解构,并暗示了对宗教的不信任。这也就切断了通过宗教走向救赎的道路。作者在小说中曾一口气将“人是永存的,上帝是死命”这句话重复了四遍,似乎也是别有用心的。

综上所述,《诉讼笔录》可谓一部哲学味很浓的小说,把它当作哲学著作来读也未尝不可。它深受存在论与现象学的影响,将爱尔兰哲学家贝克莱“存在就是被感知”的观念极端化,以至于妄图恢复人类感知的至上性。

同时它又将现象学的本质还原的方法引入拯救人类命运的事业之中,导致人类的本性被还原为一种物性。它对人类文明的种种弊端颇有洞见的同时,也对人类生存的崇高意义表现出令人气馁的盲视。这本以存在为核心问题的小说恰恰违背了以萨特为代表的存在主义的精髓:生活的意义要靠自己去创造,而生活的意义绝不是虚无,它更应是对现实的介入。生活是无辜的,需要反思的应该是生活的主体。亚当意识到生活的空虚单调,但却走向了一条永劫不归的倾心物质的沉醉之路,不能不说在其觉醒之后,又踏上了沉沦的沼泽。这部小说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对人类文明的批判,而更在于它促使人类反省文明的负面性,进而呼唤重塑人类文明的新人出现。

叙事风格

《诉讼笔录》充满着新小说派的影子。该小说像散落在海边晶莹的贝壳,每一块虽然形状各异,但是都光芒四射,会在不知不觉中跳进那些现在的,过去的,将来的,梦境的,幻觉的,回忆的,意识的时空回旋中。

勒·克莱齐奥像游牧人四处漂泊,他的作品仍扎根在20世纪的现实中,不停地在人类学,生态学和人道主义领域进行无限的探索。对城市的爱憎两难态度正是作者对现代性思索的结果。不管是在小说还是在散论中,勒氏旗帜鲜明地谴责现代性中的非人类性,他笔下的城市是一个监狱般的世界,充满冷漠,缺乏交流,充满孤独,一个充满物质和文化幻觉的世界。如同《诉讼笔录》中亚当·波洛,作者笔下的人物都表达了面对钢筋和水泥组成的世界的迷茫,城市剥夺了人类自然的光亮,剥夺了人的立足之地,城市是一个上演社会悲喜剧,排斥异己,容纳平庸的地方。

作者对现代社会中的边缘人和穷人特别关注。他们常是年轻人,或对社会不适,或被社会抛弃。青年的问题,少年犯罪的问题,移民的问题,社会边缘化的问题,郊区的问题,非法移民的问题,失业的问题,现代社会中有代表性的反复出现的问题都是勒·克莱齐奥作品关注的对象。《诉讼笔录》中亚当·波洛便是一个现代社会中的边缘人。他终日无所事事,在海滩边和城市中流浪,不关心社会、城市和周围的一切,不思索自己的过去,不想念自己的亲人或思考自己的未来,似乎与现代社会斩断了一切联系,但他始终保持一种直感的方式,拒绝接受理性的思维,力图物化自己,使自己消融为宇宙中的一粒物质,最后因在大街上发表“怪诞”的演说被警方视为精神病人而送入医院。亚当因为说了实话被社会认为是“狂人”,但是他在与医疗小组针锋相对的交谈中却表现出了极高的智力和惊人的思辨能力。这种充满讽刺与逆反的对比式写法,显示了勒·克莱齐奥对人、对社会、对现代文明的追问。

意蕴丰富的副文本也是作者重要的叙述技巧。读者阅读前看到的围绕作品的要素,如标题、副标题、题词、序言、封底的作品介绍、排版等,在勒·克莱齐奥看来都是有意义的。

《诉讼笔录》作品的标题是作品不可或缺的部分,它创造了读者期待的地平线。《诉讼笔录》作品的封面和封底也不例外。

《诉讼笔录》的标题首先使读者联想到卡夫卡的《诉讼》,其次,使读者想到法律程序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对所犯罪行的如实记录,这个程序有重要的司法结果,此外还让读者预测小说的文本形式应当是对场景、事件的客观的记述。《诉讼笔录》的题词也是重要的副文本,置于小说之首,固然具有特变的含义:“我的鹦鹉,似乎是我的最爱,唯一有说话的权利。”

《诉讼笔录》的序言以幽默的方式为读者提供具体的数据信息,抛弃了小说的传统形式,让读者把文本当成“游戏小说”或“谜语小说”进行阅读。值得注意的是,《诉讼笔录》中,作者给每章用字母来标注,目的在于强调小说的游戏层面。

散文化叙事:《诉讼笔录》侧重于探索人与社会的关系并提出思考。作品在时间流脉上具有一定的模糊性,这种淡化或远离实际历史时间的方法,一方面是作家本人出于美感塑造、诗意叙说的考虑,从而自觉地将历史的时间推到了后台,另一方面越是进入人物的意识深处,自然时序越不适应——人们总是理性的、顺序的、连贯、完整地回忆思考。《诉讼笔录》小说,自始至终没有告诉读者故事发生的准确时间,尽管在某些篇章中,作者有意识地赋予了部分事物以看似精确的时间刻度,但这种时间的提及无疑仅仅是流浪主人公追求纯客观化描绘事物的手段之一,与整个故事情节发展并无实质性推动。换言之,亚当对于世界的衡量工具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这一度量单位。

文本中,提及流浪者亚当在海滩上“一直呆到下午两点,而他的手表指着半点钟。”当与其关系密切的米雪儿前去探望他时,在一段非协调的冗长对话后,米雪儿打着呵欠问道:“现在几点了?”亚当报出的答案是:“现在的时间是,夜色明亮,动荡的大地周围,星光闪闪。”无疑,“手表”作为现代文明社会中人们判断事物发展的度量工具,在亚当的概念中早已失去了其存在的传统意义。在故事的起点处,勒·克莱齐奥曾对亚当的这种心理给予了一定的描述,通过对这段描述的理解,读者或许可以寻求到关于亚当这种淡漠时间的解释:“亚当并不怀疑时间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在流逝;这正是人们可以完全支配的一类时间,是可以延伸的一类时间,只要根据人们必须进行的准确动作加以调整,就可安安静静享用这一时光;因此,亚当低声地自命为万物之主;在他先后占据的海滩的两端之间,并不存在本质的差异。人坐在浴巾上,目光可以无限地环视四周,盘旋式地逐渐伸向远方。要么承认,一块砾石,加上一千块砾石,再加上荆棘,垃圾,盐渍,所有这一切远不是静止不动的,都具有分泌的生命力,在不同的时间系统中运动着;要么就得宣称,唯感知为生命的度量单位。若以此衡量,亚当无疑是时间上唯一的一个活人。”

亚当的存在对于其自身而言,不仅仅担负着生存的使命,还充当着感知他物的尺度作用。换句话而言,在流浪汉亚当看来,人类发明的一切衡量世界动态流线的手表类器具,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不必要的。

这种异于传统小说的散文化创作方式,一方面在某种意义上为作者自身的写作提供了广阔的跳跃空间,另一方面则使现代物质社会下人类所面临的诸多问题被置于同一平面,而不受具体时间框架的限制。换句话而言,小说中历史时间的淡化处理,恰恰是呈现永恒状态的理想途径,事实上,有关现代文明的诸多思考也不会因时间的设定而有所消停。人类的精神在现代物质文明的涌现下被迫流浪,且在作者看来似无止境。

词语意象

“水”的意象:勒·克莱齐奥作品中的“水”意象与人物的心境、境遇不无关系。对于憧憬中的人来说,“水”是生命的契机,重生的希望;而对于苦难中挣扎的人来说,“水”则意味着恐惧,代表着死亡。水,各种欲望之最,是名副其实的神赐之物。水随心转,它时而圣洁,时而诡异,时而温柔,时而狂怒,时而又令人遐想,时而令人绝望。人在自身深处,具有流水的的命运,水的遐想是无止境的。作家用自然元素来表征主人公的心境,《诉讼笔录》的水元素,实则是人类生存处境之苦的写照,它象征着苦难的无底深渊。

法国前总统戴高乐评价道:“《诉讼笔录》让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也许这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勒·克莱齐奥在《诉讼笔录》作品中的描写,其对客观物件的形状、线条、色彩观察入微、描写细致,继承了“新小说”派的风格。作品中的字里行间,常见超现实主义的隐晦联想和象征主义的怪异比喻。这种糅杂各派的手法给《诉讼笔录》小说带来了独特的风貌。

——搜狐网

《诉讼笔录》中的描写,以几个词来概括的话应是“具体”“准确”“精微”“有力”“形象”。作为实例,可以仔细品味的代表性章节包括:“C章”中的“啤酒”与“性”;“F章”中的“动物”;“H章”中的“白鼠”;“L章”中的“溺水者”;还有不时出现在各个章节中的“海滩”“黑狗”“街景”“乞丐”等等。它们甚至可以当作一个又一个美术“小品”来咀嚼品味。

——仵从巨(山东大学威海分校中文系教授)

勒·克莱齐奥(让—马里·居斯塔夫·勒·克莱齐奥,Jean Marie Gustave Le Clézio),法国著名文学家,出生于1940年,是20世纪后半期法国新寓言派代表作家之一,也是现今法国文坛的领军人物之一,200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品有《诉讼笔录》、《寻金者》、《罗德里格岛游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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